梁建章:解读旅游扶贫的误区和出路——壮美的风景如何拉动困顿的村庄?
热点人物 人民日报 2019-02-12 18:24:47

  “通过发展乡村旅游,带动贫困村脱贫”,是国家十三五旅游业发展的规划要求,越来越多的乡村开始关注旅游。而旅游扶贫,也是充分利用自有资源和市场机制的扶贫。然而,远离大城市、缺乏明确科学化的规范管理,也是这些乡村需要解决的痛点。为什么世界级的美景,旁边的村庄却依然是赤贫状态?为什么这么优质的旅游资源,每年却仅有十数万游客?为什么坐拥得天独厚的开发潜力,当地政府却一直缺乏抓手?作为一位旅游从业者,寻景滇南,我寻找的不仅是那些藏在大山里的美景,还在思考一条可供实践的旅游扶贫新路径。

梁建章 旅游扶贫

  哈尼梯田美景 图片来源:携程旅拍

  春节期间,我到全国贫困县云南省红河州的元阳县考察,从昆明开车六个多小时才到,后三个小时是崇山峻岭间的山路,坐车非常辛苦,但是风景很好。到了元阳,更看到了著名的元阳哈尼梯田,果然名不虚传,令人震撼的壮丽,可谓世界级的美景。反差很大的是,山里的村庄确实是赤贫状态,全县四十多万人,人均GDP不到2万元。年轻人几乎都在外打工,留下的老人基本是跟几百年前的生活一样,梯田的劳作全部靠手工,每家只能种几亩地,几百斤的产量仅仅够填饱肚子。小孩没有幼儿园可上,小学可能要走很远,初中就要到县里住校,没有几个人能够考上大学。

  在几天的时间里,与村、县和州领导讨论扶贫的思路以及企业如何能够帮助促进当地旅游和经济,有以下一些思考。

  产业扶贫靠谱吗?

  我想元阳的条件是中国贫困地区中很典型的,远离大城市,交通困难,人力资源匮乏。这样的条件发展任何产业都是非常困难的,更不用说靠科技或者制造业了,就连农业也是完全没有优势的。现代的农业和制造业差不多,需要人才,资金和便利的交通设施,同样气候条件的山区是无论如何也竞争不过平原地区的。而且农业总体是不具增长性的,占GDP的比例会越来越低,所以总体来说,山区产业扶贫的挑战是非常巨大甚至前景是悲观的,除非能够利用好当地的独特文化和旅游资源优势。

  旅游扶贫的机会

  元阳是幸运的,因为这里有著名的哈尼梯田,的确是独特的文化旅游资源,有巨大的开发潜力。不过现在还是未完成阶段。现在一年的游客数量也就十几万人。 主要问题是交通瓶颈,几个小时的山路颠簸令人生畏,而且除了看梯田,客人一般不会在景区逗留太久,因为其他深度旅游活动还不多。尤其是高端和特色住宿、餐饮等配套服务还有待开发。而这些问题也是贫困地区旅游景点的典型问题。

梁建章 旅游扶贫

  哈尼梯田美景 图片来源:梁建章拍摄

  如何解决交通问题?

  可喜的是政府正在积极解决交通问题,我了解到,政府正在投入巨资建设到元阳的高速公路,建成后三个小时的山路将被替换为一个多小时的高速公路。这将很大程度上改善交通瓶颈。

  建设小机场

  即使建了高速公路,从昆明过来还是需要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如果要进一步改善交通,可以建设低成本的小机场。其实建设小机场的成本要远远低于建设高速公路,我去年去了坦桑尼亚的国家公园,里面的机场就是百米长的一条土路和一个非常简洁的候机楼。小飞机的售价也不过一辆豪华轿车的价格,而且小飞机的运营成本,环保性,舒适性和安全性都不输于在山区里开车。小飞机不仅可以解决最后几百公里的交通问题,本身还可以成为高空看梯田的旅游项目。可喜的是,县领导已经在申请建设一个机场,但是被卡在军方很久了,因为中国的任何的民用机场都要通过空军。其实这个问题在中国很典型,由于体制上的一些问题,中国在小机场方面的建设投入相对于其他基础设施的投入是远远不够的,这不利于贫困地区的经济发展。

  建设停车场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进入景区后,交通十分拥堵,其实车辆并不多,但是很多车会在路上停下看风景,导致道路堵塞。所以要在加强疏导的同时,建设更多的停车场。在参观景点、进入民宿和餐馆之前,有明确的引导进入停车场。这部分投资应该不是太多,但可以大幅度提高道路的使用效率,提高自驾游的体验。

  深度开发头部景点

  在解决了交通问题后,下一步就是要把产品体验丰富化,让客人在景区可以花一天甚至几天的时间。这就要深度发掘当地文化和旅游资源的前景。有些需要政府主导来做,比如说梯田的维护和美化。梯田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美景,但是最美的还是冬季休耕时的水景,如果能够在春夏季的部分梯田也能看到水田的美景,就会促进淡季的旅游。另外,梯田的一些历史文化元素也可以深度开发,例如元阳县正在建设一个梯田博物馆。梯田作为中国农耕文明的一个代表是很有历史研究价值的,尤其是可以作为亲子游的研学类项目,帮助小孩了解中国古老的农耕文化。如果有丰富多彩的旅游内容,就可以让游客住下来,多住几天。一个住下来的游客的消费就可能十倍于只是到此一游的游客。

  如何吸引酒店住宿企业

  要让游客住下来,还要有高品质的酒店和民宿。不同于基础设施和头部景点,政府不可能有资金和专业能力来直接投资和经营住宿业,而是要通过良好的基础设施综合环境吸引优质的住宿业企业来开发投资。政府要充分利用市场的力量,来为企业搭台,制定好透明、简单和稳定的规则,简化各种执照的申请流程,并且做好日常支持工作。只要这些企业成功了,政府可以从税收和地租获得丰厚和稳定的收入,来反哺基础设施和扶贫的工作。 现在的哈尼梯田还缺少高端的酒店和民宿,究其原因一方面是交通瓶颈,另一方面是过分严格的环保政策,例如红线内不再新批酒店用地。

  环保和开发的矛盾

  习总书记提出的“青山绿水就是金山和银山“很好地阐释了环保和经济开发的关系,要把青山绿水变成金山和银山,就要很好地平衡开发和环保的关系。现在在执行层面存在很多误区,有些景区完全不让建设新的酒店、博物馆、缆车和高尔夫球场等设施。其实,只要制定严格的规划和环保标准,这些设施并不会比原始民宿或者农田更加污染环境。比如说,大酒店集中管理的污水设施比单个民宿更加环保高效。缆车比公路更能减少排放,山地里的高尔夫球场可以采取节水方式和不打农药,比农业更加节水和环保。当然从规划上,酒店和其他建筑要与景观和当地的环境匹配,新建的东西不一定都是丑的,也可以是美的,甚至有些新建的建筑还可以为景区增色。元阳县新建的博物馆外形就像一个梯田,我觉得和周边景区配合得很好。如果一定要限制开发,也没有必要把保护区放大,在贫困山区唯一不缺的就是地,要在保护区外就近建设各种配套设施。如果把景区保护区搞得很大,并且一刀切地不允许建设酒店、缆车等设施,就大大限制了这些景区的经济发展,对于当地的就业和扶贫工作非常不利。如果经济发展不起来,梯田这种文化遗产也会由于资金不足而难以传承。

  把年轻人留下来?

梁建章 旅游扶贫

  当地村民家中 图片来源:梁建章拍摄

  还有一个误区就是要把年轻人留下来。我认为把年轻人留下来的前提是要把游客引进来,如果游客进来了,不仅年轻人会留下来,而且也会有外来的人才。其实如果旅游发展不起来,其他产业也没有任何优势,还不如让年轻人到外面去。元阳哈尼梯田景区里现在有六万人口,如果每年只有十几万游客,产生的旅游收入被六万人一分,人均没有多少钱。所以,对于很多旅游搞不上去的地方,还不如鼓励年轻人到外面去打工。不过,元阳是幸运的,因为有著名的哈尼梯田,完全有可能把游客数量提高一个数量级,这就不仅能够带动当地的就业,还可以吸引周边其他贫困县的年轻人来从事各种旅游相关的工作。这些工作就包括开发与旅游文化相关的一些旅游伴手礼,例如哈尼梯田特产的红米可以包装成哈尼梯田旅游必买的礼品。

  借力网络营销平台

  有了一流的交通基础设施,丰富多彩的旅游项目和高品质的住宿等其他配套设施,还需要到位的营销措施。这方面可以利用携程、腾讯、今日头条这样的平台来推销其目的地。如果当地缺乏这方面的专家,就需要和这些网络平台进行深度的营销方面的合作,一起来策划、包装和推广特色旅游线路。例如可以包装策划哈尼梯田和建水古镇的三日自驾游(建水古镇也是一个非常值得去的景点),还可以和企业一起搞一些扶贫的公益活动,例如让企业和游客来赞助一些扶贫旅游项目的开发和营销,开发和营销当地土特产商品。

  结论

  总之,我认为旅游扶贫是对于有独特旅游资源地区的一种最具潜力和持续性的途径。政府要做好基础设施建设工作,解决政策和体制上的,尤其是环保政策上的一些瓶颈和误区。在此基础上,充分发挥企业参与投资开发和公益活动的积极性,促进当地和周边地区的就业和经济发展。也希望像携程这样的企业也能在各地旅游扶贫工作中做出应有的贡献。

梁建章 旅游扶贫

  作者梁建章在哈尼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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